單編竹簡 - 陽光下的矮牽牛

種植植物對我來說，經驗是一次都沒有成功過。

尤其在歷經過了最親愛的朋友的背離之後，使我更加的無法去真正關懷它。
那一株幼苗，斜斜倒倒的被隨意栽種在方圓五公分的小玩具盆裡，那無法結實捉住泥土的根，看似不禁風霜就會枯萎，從一開始，就是不被我所看好的，因此，也無意且理所地等待她的“結束”。

當再度意識到她的存在的時候，是一顆花苞開始被凝結且即將綻放的時刻。
第一次總是被珍惜的，等待著淡紫的蒂蕾漸漸地伸展、甦解、窈嬝姿態而吐露出誘人目光的無暇之花，我就這樣發現了原來造物主賦予那令人驚奇的生命徵象。

日復一日下都不曾被改變的生活步調，但是卻在傍晚時分，如此不自覺下成為了我與她短暫的美麗相會，只為了給她一瓢清流，細細地拈除莖上的殘枯陋葉，一個單純的念頭，就是冀盼她會再有下一個美好的卉妍，而她，也彷彿如知音般，懂得我的心...........報以七至八朵繽紛的璀璨。

受了傷的心，是怎麼樣兒的也難以在短時間恢復平靜的情緒，好似也只有在這一刻，靜視著她的我，她秀麗簡單的容顏，卻以最豐富的花卉，滋養撫慰自己已經為週遭境遇而磨折乾涸的心，告訴我，這裡，也藏著希望。

她是這樣悅己的，日日增長的姿態，那一個原先只是暫安的小小盆子，已然容不下那時漸伸長央四周的花驅，若再沒有換盆的考量就要傾倒而立不正儀態了，在當下我只覺得：該是讓她有個新家了！

翻箱倒櫃之後搜出了一個很久以前朋友來聚時送我的卉盆，那原先的蒼蘭已然枯萎，留下的磁盆卻在以前的主人逝去之後方才使我真正的開始端詳她的繪畫，幾隻悠遊的魚兒，翠翠閃閃地好似活生生。

洗淨了她的新家，填充入那費心購自公司隔壁的有機培養土，每日每日上下班都經過那店家，門內簇擁地花卉總是朝著我擠眉弄眼，像似些頻頻招手的妖嬈舞者，縈縈呼喚著，卻從未博得我的片刻留連。

我是這樣小心的，事實上卻也是笨拙的，特還為了她詢問了公司那一位擅於種植的主管，他給我的建議是：「隨便種都會活的初級植物。」，就此赧於根本不了解植物，而活想最初見著她的時候，那隨隨便便的栽培，站也站不穩的花苗，這一次，我得實實地給她身旁填上滿滿的泥土，用自己已經氾濫的愛心來維護她未來的生命，於是，我撥弄遺棄原本已經被她纏纏繞繞的細根給牢牢捉住的舊土...........並且自以為聰明地修修剪剪她的根...............

怎知我那過剩的照看與期望，再換了栽盆之後，她竟然愈見萎軟，所有的葉片都呈現喪氣垂頭的無力感，接著便一片片的枯黃、凋落、縮小地垂吊在細莖上，目睹這一個場景，我是這樣的震撼，自己的希望竟是這樣簡簡單單的破滅，我只是單純的想要她綻放更多的花卉，即使，即使在這一刻自己好像已經是如風孤兒的時候，每日唯一小小的冀盼就只是她面容愉悅的陪伴，可是，在這一刻，我的心如沉入冷極的萬丈深淵..........眼眶，不自知的紅了.............

那是連花店的小姐都無法理解的，當我捧著她憔悴的模樣兒求助於店員，渴望獲得挽救她如靈丹妙藥的任何訊息，我想，我的表情事實上沒有比那株矮牽牛好多少，只是，最終得到的結果卻是：「妳可能傷了她的根了，所以會這樣，不過這種植物本就不值錢，建國花市隨時可以買到一大堆同樣的花卉幼苗........妳可以..............」

「是的！是的！沒錯！沒錯！是可以買到一大堆！可是！卻再也不是同一株了！」我心裡吶喊著，也是那店員小姐永遠也不會領悟的，當我不等她敘述完便甩頭似地轉身從花店步出時，眼睛裡迷濛的那一種絕望所謂何來！那時，天空，沒有下雨，在我手心裡的她的枝葉上，卻沾著一顆露珠............

回到家裡，啟動了一室的明亮，將她擱在桌上，就如此，我不停地輕輕撫摸她近幾黃枯大半的每一片葉，端凝了好久好久，不記得分針秒針已經遺忘了多少時間，直到飢腸轆轆不爭氣地提醒了我一天的疲憊，在胡亂吞下幾些過夜的食物之後，心裡卻也下了一個決定：「不管是不是有未來，妳仍然存在在我心底.......」，於是，還是捧起她，將她放在陽台上那一個曾經屬於我們日日黃昏約會的位置，憶起每一天每一天相處的短暫美好，是我怎麼也不忍丟棄的，「就當作妳仍然陪伴著我，而我會給妳一天裡最美好的陽光。」

靜靜的日子在無意中緩緩地流逝，時間，固然是最好的殺手，但也是最佳的止痛劑，朝九晚六的日子將我的生活刻板且沒有空閒可以漫天亂想，至於下班後滿滿的行程也已經擠壓的無力去舔療那深藏而坑洞不堪的心傷，再回首，已然不知在何時結疤且不再如當初被撕裂般的痛楚，漸漸地，我已經不再懼怕、恐懼去面對所有事實的真相。

同樣的黃昏，同樣黎明，一夜露水濕漉了陽台，初晨瀰漫的霧氣尚未散去，透涼的空氣悠悠地輕拂著面頰，深深地吸吮，一道薄荷因此而爽朗了我的精神，又是一個令人愉悅的開始，待不禁視線卻被一樣物事所吸引..............
她，我的矮牽牛，那曾被我細細拈除的枯葉傷痕間，竟冒出了稀疏的小小新芽？

「妳也該是與我一樣的吧！等待著復原........」我悄悄地問著，在這一段時間裡，沒有別人可以安慰，真正了解，相對的也因為自己不擅言詞，不良解釋，沉默地只將所有的苛難靜靜承受，自顧地認為一切都是人在世間所該盡的義務與責任，如果可以讓大家都幸福，自己失去一點又何妨？可事實上，是萬萬千千的不願意，曾經地為此幾次痛哭失聲在心底，連淚，都沒有流露的權利........

現在，每日的沁人清晨一起迎接妳與我，我，微笑著面對每一個明天，妳，歡欣地承接每一滴雨露，我能在每一日仍然存在的生命裡不後悔曾經有過的付出，因為有這些記憶證明自己活得精采，好過於空白一片，妳，也如認同每個結蕾一定會有更加美好的花瓣綻放，如此，我們相視而笑.............






2002/06/0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