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夏的氣溫是曖昧不明的,連著放學回家的路途上都充斥著令人難以煎熬的飛灰舞繞,乾燥的齜牙舞爪,朝著小小的身軀團團圍纏,促著她不得不邁起步履想要奔離,眼見驚慌的邪佞沙塵群起在身後無聲的豪笑..............
「媽媽,我帶妳去一個地方喔!」
小穎輕牽著母親的手,狀似發現啥好事的模樣兒。
「媽媽,妳不用難過了,我告訴妳一個秘密,妳一定會很開心的。」
如一般孩兒對母親撒嬌的拖拉著,執要她由沙發裡起身隨她去何處等等。
「穎,小穎?」
時約二十分鐘的步程,她倆來到一處廣約三、五公頃的工地,除了堆疊的一些木材用料,右側還置放了建築使用必備的鋼筋,如巨獸無言的危聳著,小穎挽著母親的手掌不時引著路,一雙眸子漾著思索的神情尋著記憶中的路途。
左彎右繞過了如二三人高度且包裝上印著水泥字樣的一堆堆紙袋旁,眼前出現一間矮房座落在其中,母親心想,若不是小穎帶路,她還真不知道這個地方原來別有洞天,可是,她怎會知曉這個地方呢?
推開一扇門牖,咿呀的聲響併著一陣酒氣味帶入了眼眸裡的世界,一間約六坪大的房間吧,如果可以稱之為房間的話,不過充其量就是一頂木板床,散堆在旁的被縟,幾件樣式熟悉的衣裳披掛在一邊的木凳上,床第的對面亂置著一堆水土工的專業工具,中間靠邊就只容納一張粗製木桌,上頭除了一套水壺杯子就剩一副麻將。
「這.........這是妳趙伯的住處?」
「是啊!媽媽,妳不是要找他?他就住在這裡,我想妳知道了以後就可以帶弟弟回家了。」
穎單純的只不想與弟弟分離,以及不捨母親眼底的割捨之痛,雖然她不是非常清楚一個經歷懷孕十個月辛苦生下來的孩子對於母親來說是有著什麼樣重要的地位,她只是天真的想要減輕,用著微薄的力量。
從白天十點鐘她們到達這裡,一日下來的守株待兔,幾近黃昏了仍未候到趙伯的歸來,母親心裡仍是盤著首先的疑問:
『他會不會回來?照看他是住在這裡沒錯,可這個時候他去了哪哩?小豪他又帶去哪裡了?我就這樣來了他會不會把小豪還我...........』
扉外痴痴望著,天色漸漸迷濛不清,一回頭卻見小穎無聲而溫順的坐在趙伯的床上,靠著那唯一的桌子小手弄玩著麻將,轉眼已經疊成了一座金字塔型。
「媽媽,妳看我把它疊成這樣子喔!如果趙伯回來了沒遇見我們看見這個一定就知道我們來過了。」
小穎嫣然笑著說。
她瞧著她一臉的真心,點了點頭示意,想起這個孩子也跟她一起等了一天卻顆米未進,卻沒聽她喊過一聲餓或是吵鬧過一次?這是一種怎樣的心思?
想到這裡,她突然憶起早上穎帶著她找尋這個地方的同時心裡泛起的問號,她想是應該問一下她是如何知道這個地方的。
「嗯........小穎,妳怎會知道這個地方的?誰帶你來的?」
穎聽媽媽問起,也沒做太多考慮就回答她,
「是趙伯帶我來的啊!」
「妳趙伯?他帶妳來的?」
這會兒她心中疑惑更深了,明明是如何逼問他也不願意告訴住處在哪兒,怎麼會這樣簡單的就給一個孩子知道?他難道會笨到不曉得孩子會告訴她麼?
「他.......怎麼會帶妳來?這是什麼時候的事情?」
母親繼續問著究竟。
「嗯.......我想想看喔..........」
現在換小穎一臉陷入思考,一個小腦袋認真的回想著那一天.......
在那件事發生之後不過幾天吧,穎在放學回程的路上遇見趙伯,他不知道要去哪兒,因為小穎才惹毛過他,所以見到他就怯怯的愣站在原地不敢出聲。
趙伯也看見了她,但卻不像那天陰森的面孔,轉而是一付慈藹的笑容,使得小穎心裡是猜想著趙伯的心情應該是很好吧!
「小穎啊,妳放學了啊?」趙伯問。
「是啊!」
穎陪著笑,仍不敢太過放肆。
「小穎啊,媽媽不在家呢,我帶妳去吃飯好不好?」
『媽媽不在家啊?咦?趙伯今天怎麼這麼好?』她心裡怪著疑惑,卻忐忑不敢表示拒絕。
「喔!好啊!」
接著趙伯便手牽著小穎往去相反的方向,旁人看起來無疑的就如一幅親愛的父女圖。
「然後呢?」
母親追溯著。
「然後他就帶我來這兒了啊!那一天趙伯好好喔,買雞腿飯給我吃喔,好好吃喔!」穎繼續說著,不忘提起食物的美味。
「只是這樣子嗎?」顯然母親沒有問出足以判斷出趙伯心思的線索,有些失望。
「是啊,不過那一天趙伯的表情好奇怪,我一直不懂,他為什麼一直衝著我笑那個樣子?」
「是嗎。」這個話題明顯不再被關心,因為主題不是她所想要的,因此,語氣也淡了許多。
小穎並沒有察覺母親的表情淡漠,仍然兀自的將當天的事情敘述完全。
「嗯,那一天我吃完午餐以後,突然覺得肚子有一點不舒服,我就告訴趙伯,然後他就說要幫我檢查檢查.........」
「然後他很奇怪喔,要我掀起衣服裙子給他看,還拉我的褲子,他手伸過來好用力的捏跟揉,就是那個時候他笑得好奇怪..........」
聽聞小穎著接下來的一連串被吐露出的真相,母親的眼睛瞪得好似就要掉出來,那種神情猶若晴天裡一聲霹靂轟雷噸擊在面前,震碎她心中原本關心的問題,如同由夢中被驚嚇猛而醒覺她所早該關注的.........並不是她日夜切切所唸的小豪...........
上天在責備她嗎?竟給她這樣的逞罰?她的忽略竟造成這樣的後果?她一向其實也如一般世間人所注重的觀念「重男輕女」,結結實實的害了她,而也殘忍的把她的女兒當作祭品,用她鮮淋淋的血供奉那早該令人不齒的祭壇,恆久以來溫柔的陪伴在她身邊的小女兒,從不懂如何去計較自己的得失與關愛的多寡,這時只突顯自己的失職而未能好好保護她,而造成這樣執著的想法竟只是自己的任性?她到底在追求什麼?而她到底從頭到尾把握住了什麼?走到這裡,她手裡握著的竟只剩下二個字...........無能............
「穎,穎,我的小穎.........」
母親衝過抱著她,撲簌簌的淚出眼眶,緊緊抱著她,這時,她才發現,她是這麼的不能失去她..........
這一季秋已然來臨,她們,仍然沒有等到趙伯,自那一天起,也沒有再等,而那一個矮屋,在落葉的步履紛飛的同時,也悄悄的蕭瑟,無人踏足.........
時光走過了十八個年頭,當初一片零亂的工地,已經建構成一座人車熙攘的高架橋,以不復辨認那時小屋的位置,一旁植栽著風姿搖曳的瑪格麗特,白色婀娜身影緩緩的停格在這一處,她,端望、冥想,心裡,也跟著清明..........
2002/9/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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